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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劳动解放思想及其当代价值

时间:2020-07-20 来源:长白学刊 本文字数:11065字
作者:高广旭,杨佳瑾 单位: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摘    要: 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的解读,虽然指认了劳动解放在马克思政治思想中的重要地位,却遮蔽了其独特的政治哲学意蕴。马克思批判继承了古典政治经济学和黑格尔的劳动概念,既在人的存在的理想性和现实性张力中赋予劳动新的哲学内涵,也在对资本与劳动辩证关系的剖析中,提出了从异化劳动到自由劳动的劳动解放思想。马克思将劳动以及劳动者的解放引入到现代政治事务的反思和批判中,揭示了资产阶级政治观念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合谋关系,不仅透视和还原了现代资产阶级政治的现实生活基础,而且开辟了在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重构政治哲学理论形态的思想道路。

  关键词: 马克思; 劳动解放; 政治哲学; 资本批判; 人类解放;

  Abstract: Arendt's interpretation of Marx's labor liberation thought points out the important position of labor liberation in Marx's ideology, but obscures its political philosophy implications. Marx's critical inheritance of the classical political economy and Hegel's concept of labor not only endows labor with new philosophical connotation in the tension of idealism and reality of human existence, but also puts forward the labor liberation thought from alienated labor to free labor in the analysis of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capital and labor. Marx introduces the concept of labor and the liberation of workers into the reflection and criticism of modern political affairs, and reveals the collusion relationship between bourgeois political concept and 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 which not only reflects and restores the life basis of modern bourgeois politics,but also creates a new approach to reconstruct the theoretical form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the context of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Keyword: Marx; Labor Liberation; Political Philosophy; Criticism of Capital; Human Liberation;

  劳动解放在马克思哲学思想体系中具有重要的理论地位,正如阿伦特所言:“马克思是19世纪唯一的使用哲学用语真挚地叙说了19世纪的重要事件———劳动的解放的思想家。”[1]12然而,耐人寻味的是,阿伦特虽然指认了马克思劳动解放的政治思想史意义,却拒绝对其做政治哲学解读。进而,基于政治哲学视角理解劳动解放是否可能以及何以可能?成为深化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当代阐释必须加以认真对待的重要问题。为此,本文以反思和批判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概念的解读为切入点,提出深入阐释马克思的劳动解放思想及其当代价值,需要在西方政治哲学语境中澄清马克思劳动概念的思想内涵和理论特质,阐明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所内蕴的资本批判与政治批判相统一的政治哲学意蕴。马克思将劳动以及劳动者的解放引入到现代性政治本质的反思和批判中,不仅透视和还原了现代资产阶级政治的现实生活基础,而且开创了在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重构政治哲学理论形态的崭新路径。深入阐释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学意蕴,成为推进马克思政治哲学当代研究的重要课题。

  一、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概念的祛政治化解读

  人类的自由与解放是马克思哲学的理论主题,这一主题是以劳动者从雇佣劳动中解放出来重获自由为基本内涵,人类解放的哲学主题蕴涵着劳动解放。然而,在当代西方政治哲学视阈中,以劳动解放为旨归的马克思哲学却遭到了破坏性解读,这种解读将劳动解放与政治自由对立起来,从而对马克思哲学做一种祛政治化甚至非政治化定位,试图从根基处瓦解马克思政治哲学的合法性。阿伦特是提出这一解读模式的标志性哲学家。“阿伦特的马克思研究核心是对劳动及其在现代社会之作用的批判。”[2]29在《人的境况》一书中,阿伦特将人的积极活动分为劳动、制作和行动三个方面,其中劳动不是人类所特有的,而只具有一种维持生存的生物功能。人作为自然存在物必须通过劳动来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劳动被人的生命所驱使的,是“与人体的生命过程对应的活动……劳动的人之条件是生命本身”[3]1。在阿伦特看来,劳动是奴性的、卑贱的,这种奴性的和卑贱的劳动不需要他人存在的保证,因为它是在家庭这个私人领域内完成的。即使在现代政治哲学语境中,劳动越来越背离其私人性而逐渐获得一种社会公共属性,但由于劳动创造的私人财产仍然是排他性的,因为财产起源于从“公有中圈出来东西”。因此,只要公共领域被劳动所占有,便不存在真正的公共领域。因为劳动将人局限于自身的自然需要,封闭在私人领域内,所以仅仅从事劳动的人便不能称为真正的人,“人与所有其他类型的动物生命共有的东西,都不被看成是属于人的”[3]63。
 

马克思的劳动解放思想及其当代价值
 

  阿伦特对劳动的上述理解实质是将劳动视为一种维持生命必然性的强制性活动,并进而强调这种强制性活动与政治自由无关。因为政治自由存在于公共领域的行动而非劳动之中,只有通过行动才能实现政治自由。所以阿伦特认为,马克思的劳动概念忽略和违背了政治自由:一方面,由于马克思没有对劳动、制作和行动进行区分,其劳动解放思想没有真正触及政治自由问题。虽然“劳动创造人本身”这一命题集中体现了马克思对劳动的赞颂,劳动被提升到社会解放的核心地位,但是社会解放与政治解放及其政治自由理念存在本质差别。劳动地位的提升是近代以来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结果,马克思对劳动的赞颂表现出的是一种对现代生产方式的认同。而政治自由的实现必须将人从私人生存的必然性层面解放出来,因此,对劳动的赞颂使马克思忽略了政治公共性层面的政治自由问题。另一方面,劳动建立在人的生命需要的同一性基础上,这种同一性抹煞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与之不同,政治自由在行动中突破人的存在的同一性,生成自由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在劳动中“每个人都感到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跟所有其他人相连的一份子”[3]167。马克思将人看作是劳动的动物,这种降格使人变成一种被生活必需品所决定的孤立个体。人类活动的最高层次是行动,行动和劳动的不同之处在于行动具有复数性和不可预见性,它相应于复数性的人的境况,而不是单个的人,而劳动属于个体的私人领域,在私人领域中,暴力和强制是正当的。因此,阿伦特认为马克思对劳动的赞颂违背了政治自由原则。

  阿伦特对劳动和政治自由的关系的消极处理究其思想根源而言,是从古希腊城邦政治的语境出发,强调政治生活与物质生活的差别。“在希腊政治意识的根底处,我们发现这两种生活的区分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清晰阐述。所有只服务于谋生或维持生命过程的活动,都不被允许进入政治领域。”[3]22毋庸置疑,在古希腊城邦中,政治生活是一种以政治言谈和行动为核心的共同体生活方式。但是,古希腊城邦政治生活并非与劳动和谋生问题毫无相干,城邦中的公民只有在通过劳动满足自己的物质生活需要之后,才有闲暇去参加政治生活,正如美国政治学家萨拜因所言:“一如现代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古希腊人也只有在从事个人职业以外的闲暇时间里才能进行政治活动。”[4]41可见,古希腊城邦政治并没有也不可能排除劳动和生计问题,政治自由并非与劳动格格不入。而到了现代社会中,人的境况总是与劳动相关的社会性的。基于此,阿伦特认为,现代社会的劳动解放本质上是现代性的社会劳动对政治行动的胜利,它使人从公共领域退出而进入到由劳动所构筑的社会领域,这种劳动解放带来的不是人的自由而是人的异化。结果,劳动解放使劳动取代了包括政治活动在内的其它活动的意义,“劳动的解放没有导致劳动与积极生活内其他活动的平等,却导致了它几乎无可置疑的统治。从‘谋生’的角度看,任何与劳动无关的活动都变成了一项‘爱好’”[3]92。因此,劳动解放使劳动成为最重要的活动,劳动的统摄性使得包括政治活动在内的其他一切活动失去了重要性。

  同时,自近代以来尤其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确立以来,社会分工使得劳动者的私人劳动转变为社会劳动,人作为“理性动物”被人作为“劳动动物”所取代。私人劳动的解放使社会变成了一个劳动者的社会,个体被封闭在物质生命领域中成为孤独的个体,从而丧失了人的复数性。“现代劳动解放的危险是,它不仅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入一个自由的时代,而且相反,它第一次迫使全体人类都处于必然性之轭下。”[3]93因此,劳动解放使人受制于必然性的统治之下,同时受到一种“社会性”的奴役。人只有在行动中才能实现自由,行动是人的本质和人的复数形式,只有在公共领域内为自由而行动才能真正确证人的政治存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伦特提出:“当马克思宣布哲学及其真理不是处在人群事务及他们的共同世界之外,而是恰恰就处在人群事务及共同世界当中,并且只有在共同生活的领域中‘实现’[他将该领域称为‘社会’,基于‘社会化的人’的出现而存在]的时候,政治思想传统就到达了它的终点。”[5]13

  阿伦特对现代社会公共性问题的反思虽然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她由此强调劳动的人注定与政治自由无关,是对马克思劳动概念的“根本性误解”。“当她用自己为劳动所下的定义来将马克思僵固地划定在排拒行动、背离自由、疏远政治本质的传统中时,她完全遮蔽了这样一个问题,即马克思恰恰是在自由的基点上,来对劳动予以高度赞颂的。”[6]正是由于这一“误解”,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概念的解读不仅没有澄清其真实意义,反而遮蔽了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学意蕴。阿伦特将马克思的劳动概念与政治自由对立起来,实质是将马克思的劳动概念与整个西方政治哲学传统对立起来。真实回应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概念的祛政治化解读,必须将视野拉伸到整个西方政治思想传统,在西方政治思想史语境中澄清马克思的劳动概念与西方政治哲学的真实关系。只有在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还原马克思劳动概念的政治哲学意义,才能有效回应阿伦特对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发起的挑战。

  二、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的马克思劳动概念

  众所周知,在古希腊城邦的政治生活中,具有从事政治活动资格的主要是城邦公民或自由民,纯粹从事物质生活生产的奴隶、战俘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这种政治生活结构不仅是古希腊奴隶制背景下人的等级存在方式的政治表现,而且蕴含着古希腊人对于政治生活本质的哲学理解。这就是,政治生活是人超越物质生活羁绊的自由生活形式,而物质生产活动由于是满足肉体需要的活动,被排除在政治生活以及政治哲学的视野之外。当亚里士多德将人定义为一种政治动物,强调人只有在从事政治活动时才是作为人而存在时,他实际上并没有将政治哲学与物质生产以及人的劳动活动联系起来加以考察。当然,亚里士多德也描述了城邦公民经济生活对于政治生活的重要意义,但他关于劳动产品及其交换等经济活动的探讨实质上是以政治活动为主导的。换言之,城邦政治生活高于经济生活的价值定位决定了,劳动不可能真正进入到古典政治哲学的理论视野中。

  随着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运动的兴起,人性尤其是人的理性反思能力得到释放,理性反思能力使得人类个体的主体性得以确立。经由路德的宗教改革,人类个体获得直接面对上帝的权利,现实感性世界成为了有价值的东西,从而作为个体活动的劳动也逐渐被看作是神圣的天职。同时,文艺复兴运动批判宗教的禁欲主义对人的物质欲望的压制,肯定了人的物质需求和对财富的追求,劳动进而由于其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获得了推崇。正如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所言:“劳动宣告了现代资产阶级秩序的来临,从来就没有宗教信仰的马基雅维利亦随声附和,他们对《旧约全书》曾经认为是十恶不赦的劳动褒扬有加。”[7]263

  对劳动的“褒扬”首先体现在作为市民科学的古典政治经济学中。亚当·斯密将劳动和财富联系起来,“一国国民每年的劳动,本来就是供给他们每年消费的一切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的源泉”[8]1。提出只有劳动一般才是社会财富的来源,“劳动是第一价格,是原始的购买货币。世间一切财富,原来都是用劳动购买而不是用金银购买的”[8]27。可见,在以斯密为代表的古典政治经济学视阈中,劳动被提升到人类性的高度,成为创造价值的动力和衡量一切价值的标准。然而,斯密赞扬劳动仅仅是由于劳动具有增加社会财富的效用,财富是劳动的目的,劳动本身被看作是“对安逸、幸福和自由的牺牲”[9]。

  与斯密在经验层面对劳动人类性的发现不同,黑格尔基于对古典政治经济学劳动概念的哲学改造,把劳动概念从经验层面上升到哲学层面,将劳动与人的主体性的自我生成联系起来,赋予了劳动新的人类性内涵。在黑格尔看来,劳动是一种“陶冶事物”和“对物予以加工改造”的“塑形”活动,“劳动陶冶事物,对于对象的否定关系成为对象的形式并且成为一种持久性的东西,这正因为对象对于那些劳动者来说是有独立性的”[10]147。黑格尔的这种劳动已经超越了经济学的界限,成为一种哲学意义上的精神劳动。劳动是人固有的活动,在劳动中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独立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主体。《精神现象学》所强调的“主奴关系”经由奴隶的劳动活动发生反转表明,奴隶通过劳动确立自己的主体地位并在劳动中确立了自我意识,劳动成果就是人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和自由的具体确证。在此意义上,黑格尔的劳动概念是一种超越生命必需活动的精神活动,正如洛维特所言,在黑格尔那里,劳动“既不是特殊意义上的体力劳动也不是特殊意义上的脑力劳动,而是在绝对本体论的意义上充满精神的”[11]357。

  马克思劳动概念只有在与斯密和黑格尔的劳动概念的对照中才能获得真实的阐释。一方面,马克思继承了斯密在经验语境中把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劳动这一问题域,继承了黑格尔对劳动的哲学提升,将劳动与人的自我生成和本质规定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马克思的劳动概念也是对斯密和黑格尔劳动概念的批判和超越,因为二者所忽略的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劳动总是以劳动力这一商品形式存在的,劳动力的买卖实质是活生生的人类生命的买卖,这正是劳动的消极表现形式对劳动作为人的自由与个性确证活动的束缚。从斯密的“劳动价值论”和黑格尔的“劳动塑形论”转向“劳动解放论”,构成理解马克思劳动概念理论特质的关键。“劳动解放论”所理解的劳动概念具有现实性与超越性的双重理论性质。一方面,劳动是现实生活中人的对象性活动,是人的异化的现实形式。另一方面,劳动是人作为类存在的自我生成过程,是超越人的异化的本质形式。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对劳动的理解与阿伦特对劳动的理解存在根本差别。对于马克思而言,劳动不仅仅是满足人类生存的手段,更是体现人本质力量的生命活动。马克思将人当作劳动的动物,他认为劳动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的过程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12]58。可见,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是理想性和现实性维度的统一,如果失去现实性维度,劳动概念就会退化为一种人道主义的空想,而如果失去了理想性维度,劳动概念就只能成为一种无批判的实证主义。

  因此,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既不是一个直接性的经济学范畴,也不是一个反思性的哲学范畴,而是一个表征人自由存在方式的政治哲学范畴。只有在政治哲学的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马克思何以提出了从异化劳动到自由劳动的劳动解放之路。在马克思看来,自由劳动不是当下人们所从事的劳动,而是在共产主义社会中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的劳动。那个时候,每个人“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13]85。在自由劳动中,人不再是被束缚在生产链条上的一环,而是真正进行主体性劳动,劳动成为人的本质。在真正的联合体当中,不再存在“不劳而获”和“劳而不获”的劳动悖论,劳动不再是获取以出卖劳动力来获取物质资料的手段和生命自我保存的被动性活动,而是自主和自为的创造性活动。在这个意义上,共产主义社会所消灭的不是阿伦特所说的与人的生存必要性相关的劳动,而是废除资本主义条件下雇佣劳动这一劳动的异化形式。马克思指出:“事实上,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14]928人类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劳动是必须的,在自由王国中,物质生产劳动虽然仍然是必要的,但它不再是由外界强制力所压迫。“克服这种障碍本身,就是自由的实现,而且进一步说,外在目的失掉了单纯外在自然必然性的外观,被看作个人自己提出的目的,因而被看作自我实现,主体的对象化,也就是实在的自由,———而这种自由见之于活动恰恰就是劳动。”[15]615劳动于是真正成为自由自觉的活动。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看到,马克思基于对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劳动概念的批判性继承,为劳动注入了新的思想内涵和理论特质。当阿伦特仅仅从维持生命必然性视角来解读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时,便遮蔽了马克思概念的现实性与超越性、实证性与理想性并存的丰富内涵。阿伦特将劳动的人类性意义仅仅局限在维持人类生命需要的手段,而其作为近代以来人类社会价值与主体性自我生成的政治哲学向度被忽略了。与之不同,对于马克思而言,劳动既是一个揭示社会物质生产规律的描述性概念,更是一个批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反思性概念,因此,马克思劳动概念所内蕴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存必然性的实现条件问题,更是人的自由和解放何以可能的政治哲学问题。

  三、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对现代性政治的批判

  马克思将劳动以及劳动者的解放引入到政治事务和政治观念的反思中,具有重要的政治哲学史意义。自马基雅维利对古典政治哲学的理想政制提出质疑,为现代政治科学确立起新的理论地基以来,政治事务和政治观念便与人的现实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说这种联系起初还只是一种素朴的自然欲望而与劳动无关,那么当政治哲学家们把权利尤其是财产权与政治合法性关联起来时,劳动进入现代政治哲学的视野便成为一种新的思想共识。

  英国政治哲学家洛克率先论证了劳动—财产权—自由三者一致的结构,并由此确证了现代性政治的基本原则,即每个人都有通过劳动享有自由人格的平等权利。洛克认为,人对他自己的身体则具有天然的所有权,在劳动中,人们将共有之物转变为私人占有,每个人都应当获得他的劳动所得,“他的身体所从事的劳动和他的双手所进行的工作,是正当地属于他的”[16]19。劳动是人的自由活动,对劳动产品的占有就是自由的现实化和人的自由的确证。因此,对劳动的尊重不仅仅表明了人对物质的排他性占有,更是一种对人自身生命自由的确证。通过建立起劳动和财产权的关系,洛克为劳动赋予更加重要的意义。洛克虽然揭示了财产权与劳动和自由的关系,但囿于对劳动的非历史性理解,无法看到在私有制条件下财产权与劳动和自由的内在冲突,财产权不仅不是自由的实现,反倒是自由实现的障碍。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卢梭开启了财产权批判的道德政治路向。卢梭认为,虽然每个人都具有通过劳动平等占有土地的权利,但是随着富人对穷人的掠夺,人类社会中的平等事实上成为了一种假象,“多数人总是为少数人做牺牲,公众的利益总是为个人的利益做牺牲,正义和从属关系这些好听的字眼,往往成了实施暴力的工具和从事不法行为的武器”[17]328。因此,卢梭将财产权看作是社会不平等的根源,财产权破坏了人与生俱来的自由和平等,私有财产必然导致贫困。在深度剖析近代政治哲学的财产权与自由内在关系的基础上,黑格尔进一步提出,由劳动确立的财产权既是自由的确证又必然走向自由的反面。人通过劳动确立的财产权是人格的定在和自由的实现,但是财产权具有内在的限度,当生命遇到危险时,“生命,作为各种目的的总和,具有与抽象法相对抗的权利”[18]130。由财产权确证的自由有其限度,在生命受到危险时,财产权就变成对生命的威胁,“他的生命既被剥夺,他的全部自由也就被否定了”[18]130。结果,财产权不仅不是自由的确证,反倒成为对自由的否定。

  如果说黑格尔意识到在生命受到威胁这种极端特殊的情况下财产权的内在限度,那么马克思则立足于对现实物质生活关系的社会历史考察,揭示了财产权在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导致劳动者与资本家之间不自由与不平等的现实根源。在马克思看来,人之所以是自由的存在物,就在于人的劳动活动是自由。人在自身的对象性活动即劳动中确证人作为自由自觉的“类存在”,这不仅是青年马克思异化劳动思想的重要内容,而且构成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始终秉持的哲学理念。通过劳动和财产权确立起的自由和平等,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必然走向自身的反面。而因为这种自由和平等植根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质上是资本逻辑维持自身发展的意识形态。马克思指出,交换领域中的自由和平等是近代政治哲学的根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得以维持的基本条件是资本家必须在市场上找到自由的工人进行交换,但自由一方面意味着工人是自由出卖自己劳动力的自由人,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自由得一无所有,除了劳动力以外没有其他商品可以出卖。因此,当从交换领域进入生产领域,近代政治哲学所主张的自由平等和社会现实之间的悖论就会显示出来。在资本逻辑的统治下,工人仅仅是资本扩张的一个链条,交换领域中的自由仅仅是基于资本扩张的需要,每个人的劳动都是资本增值的一个环节。由此,自由的劳动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走向了自身的反面。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断扩大的关键在于:“资本关系以劳动者和劳动实现条件的所有权之间的分离为前提。资本主义生产一旦站稳脚跟,它就不仅保持这种分离,而且以不断扩大的规模再生产这种分离。”[19]821,822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相互承认对方的自由其根源在于双方对个人利益的追求。交换关系事实上仅仅是一种表象。“劳动力的不断买卖是形式。其内容则是,资本家用他总是不付等价物而占有的他人的已经对象化的劳动的一部分,来不断换取更大量的他人的活劳动。”[19]673一开始,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来确立所有权并通过交换劳动来获得财产。但是,随着历史的演进,在生产领域中这种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直接统一逐渐走向自己的对立面,“由于必然的辩证法而表现为劳动和所有权的绝对分离,表现为不通过交换不付给等价物而占有他人的劳动”[15]510。劳动者已经不能通过劳动直接占有财产,劳动和财产的分离产生出资本对他人劳动的无偿占有,“所有权对于资本家来说,表现为占有他人无酬劳动或它的产品的权利,而对于工人来说,则表现为不能占有自己的产品。所有权和劳动的分离,成了似乎是一个以它们的同一性为出发点的规律的必然结果”[19]674。

  在生产过程中,资本不仅具有对劳动的支配权,并且发展出一种资本主义社会独有的权利-义务关系。在资本发展的过程中,劳动的客观条件逐渐获得越来越大的独立性,成为一种与劳动相对立的存在。因此,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财产权必然导致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分离。马克思通过剖析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支配活劳动的真相,揭示了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分离,劳动作为维持生存的手段与劳动作为确立人自由本性活动的对立。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分离是资本得以产生和发展的前提。马克思指出:“在雇佣劳动制度的基础上要求平等的或甚至是公平的报酬,就犹如在奴隶制的基础上要求自由一样。你们认为公道和公平的东西,与问题毫无关系。问题就在于:一定的生产制度所必需的和不可避免的东西是什么?”[20]76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异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生产资料和劳动者相分离的生产制度:“生产的物质条件以资本和地产的形式掌握在非劳动者手中,而人民大众所有的只是生产的人身条件,即劳动力。”[21]306这一“生产制度”必然导致劳动和资本之间的不平等,个体劳动的不自由。因此,只有通过将劳动从这种“生产制度”中解放出来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和平等。进而,马克思批判了市民社会中自由的虚假性,在人类社会的层面上寻求真正的自由。自由不再是交换领域中形式上的自由,而是将人从劳动异化中解放出来,人们进行劳动不再是基于生存的需要,而是出于自由的选择。在这种自由的劳动中,劳动真正成为人的本质,成为人自我的实现,人在劳动中获得实在的自由。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马克思深入剖析了资本逻辑与现代性政治的耦合关系。这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将工人和资本家的关系描述为一种自由契约关系,使剥削合理化,资本主义的交换价值构建了现代性政治中自由和平等的观念。但是,资本逻辑的内在矛盾必将使其走向反面即不自由和不平等。“资本不雇佣工人,工人就会灭亡。如果资本不剥削劳动力,资本就会灭亡,而要剥削劳动力,资本就得购买劳动力。”[13]348资本的本质是不断扩张,而资本的增加必然导致资本对劳动的剥削,必然导致劳动成为一种不自由的异化劳动。资本主义的发展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对活劳动的权力的增加,就是资产阶级对工人阶级的统治力量的增加”[13]348。而这种资本的生产和再生产必须在现代性政治的所有权结构中才能维持。因此,作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劳动本质上是一种雇佣劳动和强制劳动,它不仅无法体现人的自由和个性,更是成为一种资本增值自身的工具,以雇佣劳动作为个体自由确证的现代性政治必然走向覆灭。共产主义运动所要消除的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所有制关系中的雇佣劳动和强制劳动,实现以劳动解放为前提的人的解放。在这个意义上,劳动解放是一种从异化劳动到自由劳动的过程,这一过程不仅是将劳动从雇佣劳动中解放出来,而且是对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耦合的现代性政治观念的根本批判与超越。

  综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剖析,不仅揭示了资本生产过程中的劳动异化,而且阐明了资本逻辑所支撑的现代性政治观念的伪善本质。这一伪善本质在其直接形式上表现为,资产阶级的自由平等观念与资本生产过程之间的外在确证与内在冲突的并存,在其根本形式上则表现为现代性政治的现实生活基础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限度。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强调以变革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推动资产阶级政治观念变革,在劳动的解放中实现人的解放的政治哲学意蕴在于,将劳动以及劳动者的解放引入到现代性政治的反思和批判中,不仅瓦解了现代资产阶级政治植根之上的现实生活基础,更开辟了在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重构政治哲学理论内涵和理论形态的崭新思想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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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出处:高广旭,杨佳瑾.论马克思劳动解放思想的政治哲学意蕴[J].长白学刊,2020(04):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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